鄧拓散文《“偉大的空話”》
鄧拓散文《“偉大的空話”》
【作者簡介】鄧拓,乳名旭初,原名鄧子健,鄧雲特(注:另有一說為鄧殷洲),筆名馬南邨(不宜簡化為馬南村)、於遂安、卜無忌等。福建閩縣(今福州市區)竹嶼人,家住道山路第一山房。中國新聞家,政論家。1930 年加入中國共產黨。1934年畢業於河南大學。抗日戰爭爆發後,1937年赴晉察冀邊區任《抗戰報》社長兼主編。後任新華通訊社晉察冀總分社社長等職。1945年主持編印《毛澤東選集》。
“偉大的空話”
鄧拓
有的人擅長於說話,可以在任何場合,嘴裡說個不停,真好比懸河之口,滔滔不絕。但是,聽完他的說話以後,稍一回想,都不記得他說的是什麼了。
這樣的例子可以舉出不少。如果你隨時留心,到處都可以發現。說這種話的人,有的自鳴得意,並且向別人介紹他的經驗說:“我遵守古人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遺訓,非用盡人類最偉大的語言不可。”
你聽,這是多麼大的口氣啊!可是,許多人一聽他說話,就譏笑他在做“八股”。我卻以為把這種話叫做“八股”並不確切,還是叫它做“偉大的`空話”更恰當一些。當然,它同八股是有密切關係的,也許只有從八股文中才能找到它的淵源。
舉一個典型的例子吧,有一篇八股文寫道:
夫天地者,六合宇宙之乾坤,大哉久矣,數千萬年而非一日也。
你看,這作為一篇八股文的“破題”,讀起來不是也很順口嗎?其中不但有“天地”、“六合”、“宇宙”、“乾坤”等等大字眼,而且音調鏗鏘,煞是好聽。如果用標準的八股調子去唸,可以使人搖頭擺尾,忘其所以。
但是,可惜得很,這裡所用的許多大字眼,都是重複的同義語,因此,說了半天還是不知所云,越解釋越糊塗,或者等於沒有解釋。這就是偉大的空話的特點。
不能否認,這種偉大的空話在某些特殊的場合是不可避免的,因而在一定的意義上有其存在的必要。可是,如果把它普遍化起來,到處搬弄,甚至於以此為專長,那就相當可怕了。假若再把這種說空話的本領教給我們的後代,培養出這麼一批專家,那就更糟糕了。因此,遇有這樣的事情,就必須加以勸阻。
湊巧得很,我的鄰居有個孩子近來常常模仿大詩人的口氣,編寫了許多“偉大的空話”,形式以新詩為最多,並且他常常寫完一首就自己朗誦,十分得意。不久以前,他寫了一首《野草頌》,通篇都是空話。他寫的是:
老天是我們的父親,
大地是我們的母親,
太陽是我們的保姆,
東風是我們的恩人,
西風是我們的敵人。
我們是一叢野草,
有人喜歡我們,
有人討厭我們,
但是不管怎樣,
我們還要生長。
你說這叫做什麼詩?我真為他擔憂,成天寫這類東西,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!如果不看題目,誰能知道他寫的是野草頌呢?但是這個孩子寫的詩居然有人予以誇獎,我不瞭解那是什麼用意。
這首詩裡儘管也有天地、父母、太陽、保姆、東風、西風、恩人、敵人等等引人注目的字眼,然而這些都被他濫用了,變成了陳詞濫調。問他本人,他認為這樣寫才顯得內容新鮮。實際上,他這麼搞一點也不新鮮。
任何語言,包括詩的語言在內,都應該力求用最經濟的方式,表達最豐富的內容。到了有話非說不可的時候,說出的話才能動人。否則內容空虛,即便用了最偉大的字眼和詞彙,也將無濟於事,甚至越說得多,反而越糟糕。因此,我想奉勸愛說偉大的空話的朋友,還是多讀,多想,少說一些,遇到要說話的時候,就去休息,不要浪費你自己和別人的時間和精神吧!